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葫芦花
2022-06-10 09:01:44 阅读数:809

田耀东

和它再遇的缘分,只能说是极偶然的。

桃花还未谢尽,它就从当作藩篱的冬青下探出头来。两片小小的叶,像玲珑调皮的小丫头的叉叉辫。

也不知是哪只飞鸟衔来的种子,也不知它在地下沉睡了几千年,大约,它忽然想出来逛逛了。

那几日春雨朦胧,竹笋拔节刷刷地往上窜,小草长盛了,它也醒来了。

小时候就喜欢种瓜。冬西南北,长圆扁方,甜苦酸涩的都见过,那种小皮球般漂亮的药瓜是不种的。秋天就滚在芦苇脚下,或缠挂在河边苦楝树的老枝上。一竹篮挎到药店才卖八分钱。肚子饿时也曾啃过它,苦涩得很,空有其美丽的外表。

既然它不请自来,那就留着它呗!它就那样亲昵地和冬青作起伴来,枝枝蔓蔓,缠缠绵绵。我并没有给过它一瓢水,也没有给过它一撮肥。

一棵野瓜,谁会把它当回事呢?就像当年坐在村口捧着葫芦瓢讨吃的流浪汉。

它连开花都悄悄地,就在那个滴满露珠的早晨。

它是那么柔弱——纤纤的细腰,却有着贵妃般美妙的胸臀;一顶洁白的花帽,胚胎上稚嫩的绒毛柔软得让人心疼。碧绿的蝈帼像透明的蓝宝石,一眼不眨地瞧着它——我想起昨夜田野间的吟唱,原来是蝈帼唱给葫芦花的情歌。

“葫芦!它是葫芦瓜!”我高兴地叫出声来,一似昨夜的蝈蝈。

“葫芦虽小藏天地,伴我云云万里身。”陆游是爱葫芦的,爱得很玄妙。

奶奶也爱葫芦,爱得很实惠。很小的时候,她就用葫芦瓢敲过我的脑袋,声音响亮清脆,像擂鼓——咚!咚!咚!但一点也不会疼。

那大抵都是我犯错时:给小鸡灌了太多的玉米粞,催它快生蛋;怕它渴了,又把它脑袋摁到水盆里去喝水。

除非肚子特别饿,嫩葫芦都是不舍得吃的。葫芦长熟了,勺子、盆、罐、壶,就全是它了。

舀水的水瓢浮在水缸里,是那种大号的葫芦一劈两片。它用得勤,破得也快。乌篷船上的“长脚”来补碗时,十八枚铜钉收两毛钱。碗补好了,价谈好了,奶奶再把葫芦瓢拿出来,叫长脚免费补上三只钉,破水瓢又可用上半年。

舀玉米粉的面瓢插在小坛里。每次撒粉煮粥,母亲总会不厌其烦地喊:“舀小半瓢,抖抖松,撒均匀点。”她就是见不得粥里有面疙瘩。谁都想吃疙瘩,但就这么一点玉米面。

“不患寡而患不均”。最初对分配公平的理解,是母亲在使用葫芦瓢时教会我的。

鞋儿破,帽儿破的济公和尚,他的葫芦酒壶,整坛子的酒都灌不满它。葫芦壶有神性,轻而坚实,摔不破。宋代诗人张继先说,葫芦虽小乾坤大——尤适合小孩去打酒。

我捧着葫芦壶去打酒,每年也只有一两次,大抵都在敬祖宗时。

商店的柜台很高,小孩的个子很矮,怯怯地在柜台外等着。听得一声热情而谄媚的招呼:“黄主任来啦!我给您开坛酒。”等主任庄重地走了,我再把葫芦壶递上去。营业员阿姨笑嬉嘻地说:“小鬼头,来得早不如来得巧。”

迷朦的香烟烛光下,依稀听得已在天国的祖爷爷称赞说:“这酒没掺水,醇!”

大米是珍贵之物,平常吃不到。廿四夜灶神上天言好事,才款待他一小碗。米藏得发绿了,天界神仙,断然不敢亵渎。用竹淘箕淘洗,怕米从孔隙漏掉,最好就是用葫芦瓢。半瓢水,仔细地搓。淘米水和米虫喂猪;砂子杂碎沉藏在葫芦的毛孔里,倒出来喂小鸡;人、畜、禽,都能尝到珍贵的米香,春节就皆大欢喜。

老张的粪杓是用大葫芦瓢装根竹柄制成的。站在自留地的小河边朝田里泼水,扬起的水雾像绚丽的彩虹,赐水的蔬果绿得晶莹剔透。我们都跟他学样,果然觉得轻便惬意。农具厂就少卖了许多木勺子。

喂猪食也是用瓢的。猪把草食拱得通通的响,我用瓢把它的头也敲得咚咚的响;就像奶奶当年敲我一样,猪也就变得听话了。

老孙头断粮时,捧着葫芦瓢挨家挨户去借粮。他是很讲信用的,用竹片把瓢口刮平,嚅嚅地红着脸说:“我会记着的,归还时也平瓢。”秋后他捧着瓢来了,除了平瓢外,还带给我一只很大的甜瓜。

葫芦是仙俗共用的尤物。神人用它济世降魔,凡人用它烟火人生,英雄带它云游四方。林冲的被子和葫芦都丢了,只能提了枪,出庙门投梁山去了。

浙江余姚河姆遗址发现了七千年前的葫芦及种子。巧遇机缘,它竟然出现在我的冬青树下。

秋风吹来,瓜叶枯黄了,它孤独地挂在树上。路过的人都要摸一摸,看一看。

看过《葫芦娃》的小孩认识它。趁我不在,摘下两个,飞也似的溜走了。

葫芦成神了,成工艺品了。补了三个铜钉的瓢,却分外亲切。